第85章
翌日,又兩盆‘新鮮’的煮樹皮被端上飯桌,陳默坐在哥哥的懷中,感覺着哥哥像是嚼枯草一樣,努力地嚼碎着碗裡的樹皮,然後咽了下去。
她覺得自己,甚至能聽見,那粗壯的纖維劃過哥哥食道的聲音。
陳默的心像是墜入了深海,她很後悔。
後悔之前應該做個局,讓陳家人發現些糧食的,反正都可以當成是黃大仙送的,他們現在對保家仙很是相信。
家裡有糧食了,哥哥就不需要跟着一起吃樹皮了。
是自己太深的恨意,害得哥哥吃樹皮。
捱過了早飯時間,等兄妹倆到了山上的時候,她拿堅果哄着哥哥,把她特制的藥丸給吃了下去。
藥丸有魚油成分,可以讓那些樹皮纖維在腸道内很好地蠕動,幫助哥哥順利地把它們排出體外,同時魚油裡面EPA、DHA之類的成分,還可以幫助哥哥的神經系統生長發育,這東西很好。
雖然這話有點像打廣告,但是空間确實是這樣推薦的。
看着哥哥吃下去,陳默的内疚之心稍微平複了一點。
今天要觀察一下哥哥的身體與排便情況,一旦有什麼問題,她會義無反顧地制造機會給陳家提供糧食,不為别的,隻為了哥哥不用受苦。
“哥,晚上别吃樹皮了。
”今天吃早上一頓就夠了,陳家那些人長的都是吃心眼子,其他問題上智商不高也不心細,哥哥早上已經正常跟着吃一頓了,晚上少吃一頓,不會被發現端倪的。
陳永峰點點頭,“嘿嘿,你擔心哥哥吃不下,難受對不對?
”
陳默非常認真用力地點點頭。
“其實還行,沒有你想的那麼難吃,就是不像正常的菜而已。
”
“那晚上也不吃。
”
“好,晚上不吃了,哥也是這麼想的。
”陳永峰走過來,摸摸妹妹的頭發。
陳默借機把手上剝好殼的堅果全喂到哥哥的嘴巴裡。
陳永峰慢慢咀嚼,分批地咽下,享受吃美食的快樂。
陳默慶幸當初拿出來的堅果夠多,再加上從邵爺爺那裡得到了會發救濟糧的消息,不然哥哥肯定是把這些東西都留給她吃的,他就隻能每天啃樹皮了。
酸菜玉米面團子跟糖三角,已經在山上凍得梆硬梆硬的,裡面的酸菜餡都是冰碴子。
兄妹倆在走之前,生個火把它們烤一烤,烤完的皮都變硬了,完全沒有了剛蒸出來時的那種美味。
“如果咱們有鍋就好了,可以煮點雪水,然後蒸着熱一熱。
”
“嗯嗯。
”
“可惜了,現在鐵鍋可不好找。
你還小,你不知道。
公社剛開始那時候,搞大煉鋼鐵,把咱們所有人家的鐵鍋都收上去煉鋼鐵了,那時候所有人都去大隊吃大鍋飯。
後來不去吃大鍋飯了,每家給拿回來一個鍋。
所以你看,現在連着咱們西屋炕的那個竈坑,現在隻剩一個大洞,鍋都沒有了。
”
陳默此時坐在堆滿樹枝的爬犁上,點着頭,聽哥哥給自己講以前的事。
十歲的哥哥講這些的時候,好像變成了大人模樣,陳默愛看也愛聽。
陳永峰把一個糖三角遞到陳默手上,“咬的時候小心哦,别被裡面的糖燙到。
”
他站在妹妹身邊,開始啃手裡的酸菜團子,兄妹倆一起對着吃東西,陳默覺得此刻很幸福。
“如果現在還是大鍋飯那個時候就好了,哥就可以天天抱你去大隊吃飯了,不用擔心挨餓。
”
“現在跟着哥哥也不挨餓。
”
陳永峰習慣性地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,每次陳默說了哄他的俏皮話之後,他都會這樣滿臉寵溺地笑。
當天晚上,陳永峰沒有吃煮樹皮。
也确實無人在意,所有人都沒怎麼說話,陳濟衆也沒有力氣罵人了。
餓,胃部往上冒酸水的餓。
樹皮吃下去,并沒有提供什麼營養,所有人走路都是虛浮的。
陳美刷完廚房的大鍋,起身時一陣頭暈,在跌倒的最後一刻,用手臂扶了一下,頭才沒有磕到竈台上。
正好陳默從外面先上好廁所回來,看見這一幕,猶豫了一下,走過去。
陳美此時靠在土竈台旁邊,臉色慘白,閉着眼睛。
這竈台剛燒完火沒太久,陳默看了看她靠的位置,沒關系,不至于燙傷,餓着如果再加上燙傷,那就真的要她命了。
“還好嗎?
”陳默開口問,并且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符合一個兩歲的孩子。
陳美緩了過來,緩緩地睜開眼睛,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小女孩。
陳美眼裡毫無波瀾,看了陳默兩眼,就扶着竈台,緩緩起身,回東屋去了。
她全程沒有搭理陳默,沒說一句話。
陳默努努嘴,被無視了,她無所謂。
隻是覺得她在這個家裡也有點慘,看她剛才那個樣子,有點看不過去,想給她點溫暖,人家不要,也就罷了。
又等了一會兒,哥哥也回來了。
“哥,拉臭臭成功了嗎?
”
“哈哈哈,這事你這個小鬼也要問!
”
“拉了呀?
”
“拉了拉了,很順利拉了好多,這下你滿意了吧?
”
陳默嘿嘿笑着點頭。
陳永峰自己在心裡默默疑問着,不過,味道有點怪,不臭,但是腥腥的,可能是樹皮的味道?
他晃晃頭,不想了。
這種細節就不跟妹妹報告了,太惡心了。
——
陳家吃了兩天樹皮之後,終于盼回了陳建國陳建軍。
已經沒有力氣上大隊幹活的陳濟衆,已經躺在炕上了。
全部的陳家人圍坐在東屋炕上,看着陳建國陳建軍從兜裡往出拿東西。
一共兩把黃豆粒,兩個半拉(la三聲,半個的意思)的幹巴黑馍馍,再也沒有别的東西了。
這次,陳老太太沒再嫌棄吃的少。
這點吃的,就是救命的東西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,劉珍珠緊緊抱着陳寶根,她已經打定主意,如果這次老太太再把黃豆跟馍馍鎖起來,隻給别人開小竈,她一定會跟她拼命,舍了命不要了,也不能再讓了。
劉珍珠遲來的決心沒派上用場,這一次陳濟衆說話了。
“倉房裡面的小石磨找出來,把這些東西都磨了,加水熬了。
”這點子東西沒辦法分,幹吃不夠塞牙縫,一樣還是做成湯湯水水的最好了。
“成,我去找,爹。
”劉珍珠答應着就要出去,食物讓她吊着最後一點體力,好像是回光返照一樣,她覺得自己突然又有活力了。
“把石磨拿進來,就在這屋裡磨。
”陳濟衆補充,廚子不偷五谷不收,現在這光景,不能給廚子一點點機會。
倉房裡面的小石磨,很快被送到東屋,劉珍珠找個東西墊在下面。
在大家的注視下,那點子糧食被磨成了粉。
石磨上面殘留的一點點都不舍得放過,都用水一并沖進大鍋的熱水中。
陳永峰跟陳默,依然是兩個人分到一碗。
陳默喝了幾口,還是白開水的味道,有一點點黃豆的香味。
當然,比起煮樹皮,這對于陳家人來說已經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了。